开客栈的好处，就是常有朋友来。 而开客栈的坏处，就是常送朋友走…… 送走周辅、刘唐等人之后的好几日里，杨戈干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，连萧宝器他们屡次三番唤他去打牌，他都懒得动弹，总也打不起精神来。 年少时，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不信人间有别离。 他不年轻了，所以他知道，有些人见完最后一面，就再无相见之期。 帝王心术啊…… “掌柜的，天井茶室已经布置好了，您可以去验收了。” 赵鸿已经开始干呕：“不用不用，千万不用……” 赵渺嫌弃的拍开他的爪子：“好好说话，到底咋啦？” “我的要求如下：” “你不想干这个活儿？” 杨戈坐到春室内，接过赵渺送来的账本，翻开一项一项的仔细核对每一项用料的账目。 赵鸿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：“我？” 杨戈没搭理他，径直与他擦肩而过。 原本挺胸抬头杵在他身侧的赵鸿，听到他这番话，莫名的心虚了片刻，脑海中就跟跑马灯一样飞速掠过茶室改造的每一个细节。 片刻之后，他一咬牙：“想清楚了，请您现在就去验收！” “第三、修建的所有公共厕所，既要有光亮又要通风透气，还要有绿植隔离臭味……至少你自己要进得去！” 赵渺勉为其难道：“那这样好不好，我去劝二哥，放你回家继续做的你大少爷，换老三来干这个活儿……你放心，二哥疼我，他会同意我的提议的。” “好好好，我早就说那地儿是弄来搓麻将的，你们还非不信！” 前堂的赵渺应了一声，拿着账本快步穿过前堂，与赵鸿擦肩而过时，还给了他一个“自求多福”的眼神儿。 可杨戈没等他把心里话说出口，已经端起茶壶站起来，大步往前堂走去：“你跟我来。” 杨戈答道：“八座。” 只留下赵鸿一人愣愣的杵在客栈门外，目光没有焦距的抬头看了看天、再低头看了看地，许久才一屁股重重的坐在了杨戈的摇椅上：“我真傻，真的……” “来啦！” 赵渺见状，连忙上前推了一把：“你还愣着做什么？去啊？” 杨戈放下手：“你知道整个路亭县，有多少座公共厕所吗？” 赵渺又无奈又头疼的摇头：“你啊你……” 赵鸿又委屈又悲愤的将杨戈让去修公共厕所的事复述了一遍，末了哭诉道：“他就是想折磨我，这事儿我能干么？我要干了这个，往后史书不还得说我是屎尿那啥？” 赵鸿梗着脖子，两条腿微微颤抖的杵在原地，想跟他赌这一口气。 总而言之就是，赵鸿在这里的确是花了大心思、下了大功夫。 “来就来，谁怕谁啊！” 某次他在花鸟市场尿急，被张二牛领着去了一回，结果尿没撒成，反倒吐了一地……自那以后，他在外尿急，宁可憋着一路跑回客栈，都死活不肯再去那些公共茅厕。 赵鸿一脸惊恐的看着他：“你啥意思？” 最终呈现的效果，比杨戈先前设想的过的，还要好。 杨戈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放心，我也不是什么魔鬼，不会让你去掏粪的。” 这是他第一次冲着赵鸿笑，但这个笑容却令赵鸿感到毛骨悚然，后脑勺都寒毛都快竖起来了。 杨戈淡淡的说道：“以前，路亭的人流量并不算太大，八座公共厕所已经足够行人使用，但这两年，路亭的常住人口翻了五倍，人流量增长了十几倍，这八座公共厕所就不够用了，不但那八座公共厕所的卫生环境持续恶化，还时常有人随地大小便，再这么下去，迟早会引发大规模的传染疾病……” 赵鸿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忽然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样一把拽住她的衣角，欲哭无泪的低嚎道：“大姐，救救我，那厮是真想折磨死我啊！” “来啦！” 她嗑着瓜子，漫不经心的问道。 赵鸿目光中浮现起挣扎之意，但很快就转过身跟上了杨戈的步伐……他自己都没发现，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。 杨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反问道：“你去过公共厕所吗？” 赵渺嗑着瓜子溜溜达达的走出门来，笑呵呵的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赵鸿问道：“咋地啦？” “我会视进度，考虑今年是否允你回京过年。” 适时，杨戈的大呼小叫声从天井茶室那边传来：“渺渺，给我续点水。” 赵渺惊异的上下打量他：“有进步啊，这么快就转过这个弯儿来了……” 杨戈不再多问，起身将走回客栈内，把着歪嘴茶壶不疾不徐的穿过前堂，走进天井。 杨戈领着赵鸿出门，指着街斜对面百十步外的一条巷子：“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？” 赵鸿听完前半句，脸上中刚刚浮起欣喜之意，听完后半句后，又转为了警惕：“换老三来干嘛？你想干啥？” 赵鸿愣了愣，无语的说道：“这我怎么知道？” 赵鸿一本正经的说道：“大姐就别替老三cao心了，有你在客栈一日，老三就高枕无忧一日，再让他来客栈……那不是逼着我们骨rou相残么？” 赵渺笑出了声，学着杨戈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头：“不错不错，继续努力哦。” 在杨戈将天井交给赵鸿的第二十六天，他终于来对杨戈说了这二十四天以来的第一句话。 “你真的……” 赵渺淡淡的笑道：“你不是不想干这个么？那就让老三来呗，他肯定不介意干这个。” 赵鸿惊异的看他一眼：“你还知道这些？” 赵鸿顺着他的手望了一眼：“茅房嘛，我怎么不知道。” 杨戈端着茶壶，一个茶室一个茶室的仔细检查：“渺渺，把茶室改造的账本拿给我！” 杨戈挑了挑唇角，又迅速压了下去：“看来伱已经去过了，里边是个什么情况……就不需要我再给你仔细描述了吧？” 赵鸿一听，险些当场破防……这还只是不错？还只能住黄字号客房？ ‘要不你来？’ 赵鸿抱着双臂、昂首挺胸的站在过道口，毫不畏惧！ 预留的过道就在中间，围绕着假山鱼池造景，一头直通前堂、一头直通伙房，再以正方形的外围排水渠，将整個茶室打造成在水中央的水榭效果，而且排水渠的底部还平铺了一层鹅卵石，既能排水又具备景观功能且还能为中间的莲池补水…… “第二、地理位置要考虑全面，既要考虑到运粪方便、又不能污染了城里的各处地下水源。” “时间限制：三个月。” 说完，他拍了拍一脸茫然的赵鸿肩头，笑吟吟的温言道：“好好努力，我看好你哦！” 账目很杂，但他看得懂，对于各项材料的市场价，他心头也都有数儿。 天井其实并不大，拢共也只有四十多平，赵鸿将原先位于天井中央的冰窖改造成了一座假山鱼池造景，以四片花瓣将正方形的天井在视觉上分成了四个部分，再以拇指粗的竹子做屏风，将四个茶室打造成了春夏秋冬四个独立的主题茶室。 赵鸿无奈的回道：“再不转弯儿，就又要挨揍了！” “若是进度太慢或是做得不对，今年过年你就踏踏实实的留在路亭赶工，哪都别想去。” 好一会儿，他才合上账本还给赵渺，颔首道：“做得不错，今日你就可以搬到黄字号客房。” “二爷，打两圈啊……” “这件利国利民的善政，就交给你了。” 赵渺听后也是又好笑又好奇，心头暗道：‘二哥真是绝了！’ 杨戈偏过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：“一月之期未满，真要我现在就去验收？想清楚了？” 杨戈不理会他的怀疑人生，自顾自的说道：“稍后我会给绣衣卫上右所打声招呼，给你派一个小旗的人手，你领着他们以每万人两座公共厕所的标准，在全县各人流聚集地修建公共厕所，经费从县衙那边支取、人力你自行招募……先出十套规划图、再择优施工。” 他转身走回客栈里，冲那厢搓麻将的咸鱼们招手：“走走走，去天井搓麻将，那边又亮堂、空气又好……” 赵鸿毫不犹豫的摇头：“当然不想！” 果不其然，就见杨二郎血盆大口一张，一串令他不寒而栗的言语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：“但这个事总得应对，公共厕所太少，就多建几座公共厕所，里边的卫生环境堪忧，就设法改变一下里边的卫生环境……不但要让每一个尿急尿频的人，都能就近找到茅坑，还要让他们尿得利落、尿得舒坦。” 赵鸿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，面色如土的摇头如拨浪鼓：“没去过、没去过……” “第一、修建公共厕所的地皮，要以平等买卖为原则，不能仗势欺人、巧取豪夺。” 赵鸿沉吟了片刻，起身道：“就不麻烦老三了，些许小事，有我足以！” 赵渺应了一声，将手里的瓜拍到赵鸿手里，转身一阵风似的往天井那边跑去。 赵鸿独自一人杵在客栈外，目光闪烁的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，许久之后才一捏拳头，暗自打气道：‘屎尿皇帝好歹也是皇帝！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