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兰雅坐在水边盯着潺潺的流水想了半晌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，“既然你们精灵都已经明白了这些东西，也知道那些东西是你们的约束，难道就没有想到反抗之类的吗？”

在她看来，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对命运的反抗嘛！虽说知道今是昨非，但贝兰雅也知道，假如重来，在前生，她很可能还是会选择反抗的。为了有力量来对些无力的泪水。所以她很难想象，明明知道一切，为什么精灵们就能那么安之若素呢？等待人类，或者别的什么智慧生命来决定他们的命运？

“啊，”伊莱安笑起来，“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——当初埃罗特也问过。”他似乎觉得相当有趣，“人类很少知道这个，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类就都会问这个问题呢？其实这是很简单的事，你会拒绝吃东西吗？即使不见得不吃东西就会死。”

贝兰雅无语的看着伊莱安。

“怎么了？”半精灵奇怪的问。

“我只是觉得这个比喻和你不那么搭调而已……”贝兰雅有些无语的说，不管之前说的是多么沉重的话题，这个能够随便坐在溪水边，享受自然的风曲花香，拿个粗糙的木杯子直接舀水喝的家伙……和他的比喻多么的不搭调啊！虽然，他的比喻搞不好挺贴切的。

她的元素亲和度相当高，自然明白元素们平时都在干些什么，所谓的规则，是直接铭刻在他们的生命印记上面的。意识到这是一种规则，一种本能，就已经不是普通的元素乃至于元素精灵能够做到的了。所以，甚至可以说，本能这样的说法，甚至都是轻的。

相比之下，吃东西，这可就真的只是“本能”而已了。比如说人类，修炼到高等级，完全可以减少甚至在最后完全去除食物的需要，但是据她所知，极少人类会完全排除进食这种事情。比起对抗这种本能，人们更容易选择——为这种本能制造更高等级的食物这样的道路。

进食这种本能尚且如此，那么比这个可能更深刻的东西呢？

“看来你明白了。”伊莱安的神情也沉重起来，站起身来说道，“如果说进食只是一种生命这层木板上的一个浅浅烙印，那么精灵族的本能就是深刻的划痕。而更高等级的本能么……只是，就和人类会有出于各种原因抵抗这种本能一般，精灵族也同样有过这样的狂人。不管彻不彻底……总之，去无视那种本能，甚至特意去对抗它。也有成功的，也有不成功的。但这也是精灵族不敢太发展技术，也不敢把那些技术记录下来的重要原因之一。对了……另一个可以救蒂娅的人，洛若族的艾拉拉就是这样的一个精灵，如果你在神禁森林找不到安斯艾尔，可以到斑斓沼泽去碰碰运气找她。不过是她的话，她只怕会十分为难你吧。”

这些话的内容似乎和他沉重的表情再次有些不搭调了，贝兰雅觉得有些奇怪。

她隐约想道，想必是在以前，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精灵，给精灵族带来过灾难？又或者，是精灵们都看不起这样的精灵？

伊莱安没有为她解惑，而是站了起来面向流水说道，“那么接下来，就和你说说精灵族的‘规则’和‘本能’吧。以你的元素亲和度，虽然你不是精灵，应该也能做到。而且，这些东西总是有些人知道的，不知道这些的话，你无法冒充。还有一些事情，既然你要出去了，也该告诉你了。”

*

重新站在了法兰修尔大陆的土地上，贝兰雅感慨万千。不久之前，她才从一个莱昂的港口出来，所有人注视她的目光都是看精灵的那种……没有任何怀疑。

现在，她已经站在了诺菲索的南部，莱昂所属的卡梅拉港之外，一座小小的丘陵中。精灵做出远离管道，从山林中前进的动作来，这也一点儿都不奇怪。因此，她才得以把月给放了出来，让魔犬在附近跑来跑去。而根据她的精神力幅散带来的消息判断——在这附近，都没有任何人形生物存在。

无视了四周远远不如低语森林的景色，找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，把地图铺在了地面上，拿石子压好，贝兰雅蹲在地面上，拿着新法杖指指点点，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。

“接下来需要北上，大概只能走山路了吧？然后还是进入丰芮平原好了。路绕远一点，我们完全可以从山区走那么一点点的平原进入神禁森林的，但是那样要是被注意了会有一点怪，而且可能耽误时间。”

诺尔此时已经没有了众多低语森林的同伴和他一起玩，又是重新踏上了危险的道路，所以十分沉稳的静静漂浮在贝兰雅的头顶，在贝兰雅似乎是疑问的说出了这句话以后，绕着地图飞了两圈，扇扇翅膀点点头说，“嗯，反正就算是碰到了人，月需要收回去，我没必要躲避的。”

贝兰雅听他用这么郑重的态度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，差点儿一跤跌倒，“你就在想这个吗诺尔？这段时间你在卡比亚斯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啊！”

月听见说它，也忙冲过来冲他汪汪叫，显然对自己的待遇很不满。

贝兰雅忙拍拍它说，“不要紧的月，我们碰到人的几率很小的。反正我也挺习惯山路的，现在，你看！”她的手上陡然出现了一本硕大的书，“虽然法杖老师有给我存货，没有麻烦伊莱安，但是药费不说，这些精灵的衣服可都是他给我准备的，还有这本书……但是有付出才有回报嘛！法兰修尔药草百科！神禁森林以外没有什么魔兽，我们就靠一路上采集药草赚钱了。”

诺尔点点头，“是啊，这样确实应该不会遇到人，因为大概除了你也没人会选这么没效率的挣钱方式了。”

贝兰雅的脸色顿时晴转多云。

但她很快就又拿出了一本书来，底气不足的说，“这个，这个，《珍稀炼金原料大全——药材篇》就好了吧？虽然难找了一点，但是每一株的价钱都高多了！”

“这个还差不多。但是我们能一路走一路找吗？耗的时间太多了吧？记住一部分，路上顺带找才是正常的选择吧？你的脑袋已经被晶币塞满以至于不能思考了吗？”诺尔毒辣的指出了重点。

但贝兰雅完全没有被打击，而是洋洋得意的挥了挥手中的书，“难道以我精打细算的性格连这个都想不到吗？我已经把我们可能经过的区域，比较容易找到，比较容易记的那些药草全部划出来啦！可惜我不认得矿物……虽然还没有全部熟记于心，但是你们可以帮我记嘛！”她终于吐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。

诺尔沉默了一阵，月“汪汪”的叫起来。

“嗯。”贝兰雅郑重的说，“月你也要记哦。你一向喜欢吃草，应该更能记得这些东西吧？”

可怜的小魔犬低下了头去，尾巴都垂下来了——好不容易看着主人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，似乎不要吃她的烤rou了——从那个火精事件开始一直到昨天！——结果是要记药草吗？要交食粮？

“那么，我们先出发吧，诺尔你先和我一起看。”贝兰雅笑眯眯的径自宣布。

诺尔依然不说话。

虽说贝兰雅看来正常，但他知道，她和之前在魔法学院的时候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。不只是无视人这样的特性消失了这一类的变化而已……

她失去了所有可以依赖撒娇的对象。

大贤者，爱莎，卡蒂斯……

“上路没有什么问题，月应该能够找到正确的路，避开大部分能避开的荆棘。但是，贝兰雅啊，现在不在低语森林了，所以我可以确认了——现在碰到教廷的人的话，你真的可以保持镇定吗？”

贝兰雅一愣。

她的表情其实维持了原本的状态没有变化，但脚下，松软的山地上却多出了一个深深地坑，几乎把她的脚背陷了进去。

*

“一个我很讨厌的人，告诉了我一个消息。那是一个巫妖，对于人类的灵魂领域有深刻的研究，他知道埃罗特的所作所为，也是埃罗特的助手，他给了埃罗特一个灵魂护符，但是，那块护符已经消失不见了。这只说明一件事情，圣女对埃罗特的灵魂下手了。强行插手冥神的规则领域，这也是她们会受伤的缘由吧。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已经成功……那护符有没有保护到埃罗特的灵魂，是我们都不能确定的事情。在你离开以后，如果遇见教廷中的知情人，难保不会用这件事情来动摇你，所以，你必须要先知道这件事。”

——这，是伊莱安在贝兰雅离开之前告诉她的最后一件事。

如果说，之前的仇恨只是一点点的星火，现在，这分仇恨就已经是燎原大火。原本在记得这份仇恨的同时，贝兰雅也还记得光明圣女的手下留情。如今却才知道，她们下的手，远比她预料的狠毒！

她原本是一个彻底站在世界反面的魔物，抓到她的人也依然把她送进了轮回，甚至都没有消除她的记忆，她的老师犯了什么滔天大错，居然被毁灭了生命还不够，还要落到如此下场？

但是，她知道，她必须要遏制这种她之前甚至没想过会产生的冲动。冲动不会带来任何好处，这点早已经是刻进了她脑袋中的信条，所以她强自镇定的离开了低语森林，如今，也要不停地锻炼自己，让自己听见这件事情，至少表面上不要起任何反应，也不能影响自己的思维。

仇恨这种东西记得就好，现在她至少还有可以共同努力的伙伴，最艰难的日子都熬了过来，现在能有什么困难的呢？

“谢谢你提起这件事，诺尔，以后没人的时候，你要多多的提起来。我不能忘记它，但是也不能这个样子，会被人发现端倪的。”

说着，她再次扯起了一个笑容，招手让瞬间跑出几米远的月笑道，“过来啦，不会再做烤rou给你吃了。一个赶路的精灵，不停做烤rou也有点不像样子啊，现在要靠果子之类的来维生喽。”